阿里Qwen人事变动：误读、近况、伏笔和未来|solo

3 月 4 日凌晨，林俊旸在 X 上发了一句话：me stepping down from my beloved Qwen。往前推十几个小时，3 月 3 日下午，他在 Qwen 的钉钉群里告诉团队自己要离开，用的词是「无颜面对大家」。中间只隔了一个晚上，阿里管理层没有太多反应时间。

这期《晚点聊》是程曼祺的 solo，不到 20 分钟。她刚和同事陈佳慧发完独家报道，把这两天发生的事、网上流传的几个说法、2023 年以来 Qwen 团队的组织流转，串成了一条线。

节目录在 3 月 4 日晚上。程曼祺说，很多信息来自一线研发人员，阿里公司和团队层面接下来会怎么做，还要再看一段时间。

三个流传很广的说法，先泼一盆冷水 0:00:45

节目一开始，程曼祺先澄清了三件在社交媒体上传得很广、但从逻辑和事实上都缺乏证据的事。

第一，林俊旸是被通知离职的。据《晚点》了解，他是自己主动提的离职。程曼祺说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，林俊旸是为了他想追求的目标「知其不可为而为之」，努力到了最后一步。到某个瞬间，他有点道心破碎。所以宣布离开的方式很突然，没给管理层留反应时间。

无颜面对大家

这是他在钉钉群里留给团队的话。

第二，Qwen 团队改了考核方式，要把千问 App 的日活纳入考核。程曼祺说这没有事实证据，逻辑上也说不通。技术还在快速变化，各家模型团队的核心目标还是确保模型在性能和效率上的领先。Qwen 是一整套开源模型，要满足不同开发者对不同尺寸、不同特性的模型的需求。DAU 是产品团队直接相关的目标。千问 App 也不在 Qwen 团队所在的阿里云体系里，而在吴嘉管理的智能信息事业群。

第三，2026 年 1 月加入的周浩，是阿里给林俊旸空降的 leader。程曼祺说，今天早上有朋友问她，是不是空降了一个 leader，林俊旸才想走，这不符合事实。周浩接的是于博文的后训练团队，直接汇报给通义实验室整体负责人周靖人。周靖人也是阿里云 CTO，2025 年下半年晋升为阿里最新一位合伙人。

不过有个细节：Qwen 大部分团队成员之前不知道周浩已经加入，也不知道他要接手后训练。对一线干活的同学，这也是突然，有点被通知的感觉。

周二下午的钉钉群，和周三凌晨的推文 0:03:01

事情的经过很短。3 月 3 日周二下午，林俊旸在 Qwen 的钉钉群里告诉大家，他决定离开。3 月 4 日凌晨，他发了那条推文。整个过程很快。

me stepping down from my beloved Qwen

为什么他会觉得无颜面对大家？背后是 Qwen 团队正在经历的组织调整，方向是拆成不同的部分。

在这之前，Qwen 一直把预训练和后训练做非常紧密的结合。两个 team 的核心人员刘大一恒、于博文，都是长期共事、相互很信任的同事。刘大一恒 2021 年就加入阿里，之前在华为短暂工作过。于博文是阿里自己培养的应届生，2022 到 2023 年左右加入。这种紧密结合，被一些 Qwen 成员认为是团队训练效率比较高的重要原因。

后来原生多模态成为越来越明显的趋势，Qwen 在大语言模型之上做了更多模态探索，比如文生图的 Qwen-Image、语音模型 Qwen-Audio。这次调整计划，首先把模态拆出来。语音可能并到同实验室另一个专门做语音的团队百灵，文生图可能并到同实验室专门做多模态生成的通义万相。

预训练和后训练实际上也分开了。于博文作为后训练负责人离职后，接替他的是周浩，周浩直接汇报给周靖人。这个团队就不在林俊旸的管理范围里。从 Qwen 成员的角度看，预训练和后训练也被分开了。

2025 年年中开始，Qwen 陆续招募了一些自己来做 infra 的团队，这部分会怎么调整，目前还不太明确。

总的来说，Qwen 从「预训练和后训练密切沟通整合、infra 和预训练垂直整合、不同模态在一个 team」的状态，变成按不同模态和训练环节划分的一个个水平团队。

这是让林俊旸最终决定离开的一个主要原因。调整对林俊旸和 Qwen 技术团队来说也很突然，它发生在 Qwen 3.5 系列刚训练完的时刻。整个团队之前加班比较久，比较疲惫，然后突然遇到这么大的变化。

全员会上，管理层回应了三件事 0:05:36

3 月 4 日下午，千问团队召开全员会。参加的高层包括阿里集团 CEO、阿里云 CEO 吴泳铭（花名吴妈），阿里云 CTO、通义实验室负责人周靖人，阿里首席人才官蒋芳。

关于团队调整，管理层的说法是，调整的目的是扩大对基模的投入，并非收缩 Qwen。把 Qwen 做好是集团的事情，不只是基模团队的事情，所以要引入更多厉害的人才，这必然会涉及阵型和组织的变化。管理层还说，整个调整完全没有考虑公司内的政治因素，但沟通形式和节奏可能没有处理得很好。

这里要补一句。全员会上没有特别详细地讲接下来 Qwen 团队具体怎么调。程曼祺前面提到的调整方向，是这一周林俊旸和 Qwen 一些成员得到的信息，从流程上还不是一个真实的决定。现在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之后，Qwen 的阵型接下来可能还有变化。

关于 Qwen 团队认为阿里云内部给的 infra 支持不够，周靖人的回应是历史原因。

背景是这样。2025 年 Qwen 开始自己建立 infra 能力，招这方面的人。之前 Qwen 训练部分的 infra 由 PAI 团队支持，也就是阿里云人工智能平台；推理部分是阿里云百炼团队支持。阿里云也对外部客户提供训练和推理的 infra 服务，比如 Kimi、智谱这样的大模型厂商。Qwen 团队自己的感受是，阿里在服务外部客户上的效果，好于对 Qwen 这个基模团队的支持。

关于林俊旸离开是否还有转圜余地，这是 Qwen 团队成员当前最关心的问题。管理层的回应是不能把个人推上神坛，也不能不计代价地来挽留。

不能把个人推上神坛，也不能不计代价地来挽留。

从 M6 到 Qwen：赛马、重组和两任一号位 0:07:27

把时间线拉长，能看到 Qwen 今天的处境不是一天形成的。

GPT 之前，阿里就在做大模型，是中国很早投入的公司之一，仅晚于百度。2020 年就有相关投入，达摩院当时在探索各个前沿方向。Transformer 是 2017 年 Google 提出的，2020 年 GPT-3 发布，在 AI 从业者里引起不少关注。2021 年，阿里对外发布了 M6 和 PLUG 两个大模型。

2023 年初这轮热潮开始后，阿里做大模型的主要是两个团队。一个是 M6 团队，之前由杨红霞负责，2022 年 9 月前后杨红霞离职加入字节，改由周畅负责。这个团队在周靖人当时负责的智能计算实验室之下，周畅向周靖人汇报。另一个是达摩院 NLP 团队，由黄非负责。2023 年早期，两个团队处于赛马状态，最终 M6 团队取得比较好的成果。之后资源和人也都集中到了智能计算实验室的 M6 团队。

这前后达摩院也进行了重组，以智能计算实验室为主体，合并视觉、语音等团队，组成了后来的通义实验室。周靖人成为整个通义实验室的负责人。

早期 Qwen 团队在资源相对有限的情况下，训练成功率比较高。这和数据能力很强有关，核心人物之一是刘大一恒。也是从那时起，Qwen 沿袭了一个做法：预训练和后训练有非常紧密的结合和沟通，出了问题不相互甩锅。这些 leader、核心成员之间共事很久，信任比较深。当时后训练的负责人就是最近离职的于博文。他此前在黄非负责的 NLP 团队，2023 年之后转岗到通义。

组织上的下一个变化发生在 2024 年夏天。周畅离职，也带走了一些做多模态的核心人员。程曼祺说，据《晚点》了解，有两个原因。一个是周畅自己的兴趣和技术判断在多模态模型、视觉模型方向，而当时大部分公司能给到最多资源的还是大语言模型。2024 年，中国大模型公司包括大厂和创业公司的核心目标，还是追赶语言模型全球最领先的水平。另一个原因是，周畅认为当时整个千问团队的待遇没有和市场特别匹配。这一点在周畅离职之后，有比较大的改善。

o1 之后，infra 成了那道过不去的坎 0:10:17

2024 年 9 月前后，OpenAI 发布 o1。业界看到，在后训练、强化学习上投入更多资源，包括算力和时间，会取得很不错的结果。这个技术变化对 infra 提出了更高要求，也带来了组织变化。

o1 之后，Qwen 团队做了很多强化学习、后训练的尝试，最开始效果都不太好。团队花了一段时间归因，最开始认为可能是算法问题，后来把问题定位在 infra。判断比较直观：最开始 Qwen 用 PAI 支持的 infra 跑强化学习后训练。2025 年春节前后，团队用了字节开源的强化学习框架 veRL，这是现在业界比较主流的框架，发现效果有明显提升。相当于通过控制变量，确定是 infra 需要优化。

这之后，PAI 来支持 Qwen infra 的团队在人员上有些调整，也有些扩充。

到了 2025 年年中，Qwen 在 infra 上又遇到瓶颈。更新新一代核心模型时，团队已经度过了在小规模模型上做实验的阶段，要开始训更大的模型，比如几百 B size。这时发现，基于 veRL 加 PAI 团队一些改动的 infra 已经不够用，比较难支持更大规模的训练。

差不多从同期开始，Qwen 团队比较努力地想自己招一些 infra 人员。已有的人会去学 infra 怎么做，大概知道招什么样的人合适，然后去扩充人。

但这个过程遇到阻力。从进人的角度，周靖人要从整个通义实验室乃至整个阿里云考虑组织布局，他不太倾向组织上的这种变化，希望继续让 PAI 来支持通义实验室各个模型团队的 infra 工作。林俊旸认为这样会影响整个模型的训练效果。

最后，为了实现自建 infra 的目标，林俊旸绕过了周靖人，向吴泳铭争取在招人上的一些支持。在公司组织里，这就是越级汇报。程曼祺说，这也为之后 Qwen 面临的组织调整和变化埋下了伏笔。

一晚上没睡的猎头，和「无颜面对大家」 0:12:55

周三下午全员会之后，Qwen 团队对高层的一些解释和表态感觉比较失望，依然处于士气相对低落的状态。

内部灰心的同时，这种非常公开的变化，也导致外界有很多人向 Qwen 团队伸出橄榄枝。程曼祺和同事在 3 月 4 日白天感受到了很多连锁反应。

有其他公司的高招人员，3 月 3 日晚上整夜没睡，挨个给自己认识的 Qwen 团队成员发信息，沟通工作机会。有猎头想联系林俊旸，说哪些公司都有岗位找他。也有不少投资人在寻求 Qwen 核心人员的联系方式，因为他们认为近期可能会有不少人陆续离职，其中可能也会有一些人想创业。甚至有一些技术 leader 做好了准备，说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得花精力想想，怎么帮手下推荐好的去处。

程曼祺在节目里说，以下只是她主观的推测，不是事实。她看到林俊旸 3 月 4 日下午发了一条朋友圈，说 Qwen 的兄弟们按照原来安排继续干没问题的。她觉得林俊旸可能从心里认为，他不想因为自己决定离职，让整个团队分崩离析。

Qwen 的兄弟们按照原来安排继续干没问题的。

这件事接下来会怎么发展，现在有比较多的变数。这可能是 Qwen 团队迄今为止面临的最大一次组织上和团队上的危机。

背后有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：个人和小团队的目标，与更大组织的目标之间怎么对齐。公司越大、层级越多，这个问题越明显，也越难解决。具体到 Qwen，它首先在通义实验室里，通义实验室在阿里云，阿里云又在整个阿里集团里。

开源声望值多少钱，阿里内部也在算这笔账 0:14:19

Qwen 在全球开源社区确实有很高的声誉，有大量开发者使用。程曼祺说，在美国最知名的中国模型就是 DeepSeek 和 Qwen。相比 DeepSeek，Qwen 有更多的尺寸，受到很多中小创业公司的喜爱。像 Cursor 这种很知名的公司，也会基于 Qwen 系列模型做一些微调和后训练。Qwen 的多模态开源系列，也是很多中国具身智能公司选择的基础模型，从这些公司发的技术论文里可以找到非常直接的事实。

另一方面，阿里内部也在持续评估 Qwen 的成果和价值。其中有一些是对开源模型商业化效率的追问。开源模型理论上带来的整个生态繁荣，对 AI 云业务肯定有帮助，但转化有没有这么直接，不太好量化。反而可以明显看到，因为开源，会直接影响直接卖模型 API 的收入。

阿里内部也有对 Qwen 的具体评价。程曼祺了解到，阿里内部有一些技术高管对除夕夜亮相发布的 Qwen 3.5 并不完全满意，认为这是一个半成品。Qwen 团队自己可能也没有那么满意，这和前面提到的，他们在后面训更大 size 的模型时，infra 和一些其他优化没有做得那么极致有关。

从整个阿里的角度考虑，技术影响力和开源社区的声望、对开源的贡献都服务于 AI 云和超级 App 等战略商业目标，本身不算目的。

在 AI 云上，阿里云正面临火山引擎非常激进的追赶，字节走的是闭源模型。在超级 App 上，豆包领先国内其他大公司。刚结束的春节补贴大战，千问 App 也没有明显缩小与豆包的差距。当然有个背景，千问 App 去年底才又被阿里视为最主打的 AI 应用，它的发展周期以及之前获得的资源，可能和豆包本身就有差距。现在还不是判断 AI App 胜负的最终时间点。

Qwen 这个团队，曾经有一个相对独立于阿里大环境的小环境。它成长于一个少有人注意的角落，少被打断，少被拉扯，成员可以把更多精力用在模型本身的迭代上。Qwen 也是阿里内部一个很特别的团队。它的两任直接团队一号位周畅和林俊旸，都在一个大公司的环境里，给这个小团队注入了自己的个人印记。这包括团队之间密集的协作，相对稳定的核心成员，长期一起共事、一起奋战获得的信任和默契，以及他们对开源的坚持。

Qwen Max 系列，也就是最大的旗舰模型，没有开源。林俊旸在今年 1 月的一次公开活动上说过，万亿参数模型他也想推动开源。但现在 AI 已经成了所有大型科技公司输不起的全局战争，这种不被打扰的相对边缘地带的小环境很难持续存在。AI 的商业化和应用竞争也变得更激烈。再强调组织目标、集体目标、指哪打哪的大公司运行惯例，和那些最聪明、自驱、有创造力的一个个个体之间，本身就存在冲突和张力。

一个大公司愿意在多大程度上去包容一个小团队的个性，或者说「个色」，可以是原则问题，也可以是选择问题。阿里后续会继续如何处理这件事，管理层的态度是否还会和现在全员会上一样，需要更长的时间来观察。

接下来几周，可以盯三个变量。第一，Qwen 的阵型是否真的按模态和训练环节拆开，全员会上没有拍板的细节会不会改。第二，自建 infra 这条路是否继续，越级汇报留下的组织张力怎么消化。第三，开源承诺是否维持，Qwen Max 这类旗舰模型会不会有开源动作。对从业者，Qwen 团队成员的流动会在接下来几周变成看得见的招聘和创业动作。对普通读者，判断一个大厂能不能留住顶尖模型团队，看它愿意给小团队留多少不被打断的空间。